英國皇家植物園裡的瘋子

當莎樂王后（Sophie Charlotte）在倫敦基佑宮的英國園裡扶手椅上咽下最後一口氣時，心中最記掛的植物或許是久未相見的丈夫——英王佐治三世（George III）。自她在十七歲時從日耳曼嫁來英國，英國園裡一直夫妻恩愛，植物生了十五個孩子，英國園裡直至他精神失常，植物淪為被人嘲笑的英國園裡「瘋王」。因為他病發時有暴力傾向，植物又被施加禁閉式治療，英國園裡莎樂王后與他在晚年聚少離多。植物這時佐治三世目瞽耳聵，英國園裡一直不知王后的植物死訊；當她的移靈行列從基佑宮送往國王所在的溫莎堡時，僕役用乾草堆作屏障，英國園裡讓老國王留在昏暗之中。植物

對於佐治三世和莎樂王后來說，英國園裡背靠泰晤士河的基佑宮（Kew Palace）是一個苦樂回憶摻雜的地方。佐治小時候在這裡受教育，十分勤奮，愛好天文與建築；莎樂是業餘植物學家，而基佑宮所在的邱園（Kew Gardens）就是她研究奇花異卉之地；王子和公主們也在這庭園風光中學習和成長。

然而自佐治三世在1788年首次精神病發之後，基佑宮就成了專為他而設的治療之處。從此溫馨笑聲被胡言亂語所取代，和煦的陽光被幽暗所掩蓋，好學的心智也淪為錯亂的精神。即使有時候王后和公主們會和病發的佐治三世一起在基佑宮裡，但她們仍不能與國王相見，因為他接受的是禁制式治療，只能各自待在不同的屋裡。

Photo Credit: Reuters / 達志影像

當時佐治三世大多被困在白樓（White House）中，後來在他康復時被拆卸。今天我們在邱園所見的基佑宮，其實是碩果僅存的建築物荷蘭樓（Dutch House），而白屋原本的所在地只有一個日晷作標記。選一個天清氣朗的日子探訪邱園，從陽光明媚的花園走進這座紅磚屋裡，窗簾半落，頓覺幽涼昏暗。訪客先進入的房間陳列著佐治三世的學習紀錄，例如他手繪的的建築圖。他是個藏書家，六萬多卷珍藏在大英圖書館中央展示著。

其他房間和飯廳則展示了他被精神醫學的先驅Francis Willis所治療的痕跡，記述到醫生如何把國王哄到這裡，再下令助手阻止國王離開。這其實是歷史性的時刻：雖然英國已進入君主立憲時期，佐治三世仍有很大權力，是真正的一國之君，但精神失常卻使他從至高的寶座掉落地土。只要他是一個精神病人，在醫生眼中便全然受控制。

劇作家Alan Bennett曾把「瘋王」的事跡寫成劇本《The Madness of George III》，後來被改編為電影《The Madness of King George》（1994），鮮明地演繹了佐治三世怎樣如囚犯一般被對待，遭強行穿上拘束衣、綁在椅上、封上嘴巴，遭受著酷刑一般的對待。這其實是一次政治陰謀：王儲小佐治——即後來的佐治四世——試圖讓醫生證明父親已無力執政，要在國會通過法案，讓他自己成為實質掌權的攝政王，但國王在他事成前病癒，重掌王權。

作為歷史現場，基佑宮的政治性並不止於這場史稱「攝政危機」的風波，更涉及一種影響深遠的微觀政治，也就是有關精神醫學的權力關係。法國思想家福柯（Michel Foucault）長年研究瘋狂與精神醫學的歷史，當然不會放過佐治三世這個有趣案例。佐治三世經歷過多次精神病發，從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，福柯認為這時期是一個歷史轉捩點：Willis醫生施加予佐治三世的強制手段意味著傳統的皇權（Sovereign power）漸漸被規訓的權力（Disciplinary power）取代。一個普通人認為自己是國王，意味著他瘋了；一個國王瘋了，意味著他成為了普通人——甚至不如，只是一個失去靈魂的殘軀。

因為精神病發，國王從九五至尊淪落為地底泥。基佑宮展出了一個御用座廁，木造的，並不如想像中鑲金那般奢華。但佐治三世病發時連馬桶也用不了，隨意在草地上脫褲拉矢。這一幕在電影中可見，也被紀錄在諷刺畫中為人訕笑。面對著強制性的治療手段，佐治會反抗，以屎丟人；諷刺地，這也令人想起他另一個綽號「農夫佐治」。福柯指用糞土擲人正是社會權力最低微的人才會用的抗議手段，可見佐治的地位從國家最高掉落最低之處。

原圖為大英博物館藏品，此照片由作者所攝

有別於攝政陰謀所指向的奪權，即把王權從一個人轉移到另一個手上，規訓的權力並非集於Willis一身，而是分散的。醫生往往不用現身，只須吩咐下屬執行療程。這些下屬把病人綁上椅子的時候，靠的是直接的肢體力量，而病人彷彿只是一個物件。這都是因為他被斷定為「瘋了」，連普通人的待遇也沒有。吊詭的是，Willis治好了佐治三世，讓他回復國王的尊貴身分。規訓的權力恢復了皇權。但這也是一系列精神醫學和規訓權力發展的開端：「瘋狂」漸漸被視為「精神疾病」，精神醫學漸漸被視為專科，精神病院等治療機構也是後來才發展出來。

可惜莎樂王后的幸福日子仍是一去不返。佐治三世的精神失常多次復發，最後一次是受到小公主Amelia病逝所刺激。這約莫十年的最後歲月，佐治留在溫莎堡，莎樂則在基佑宮渡過餘生，訪客可以在一樓參觀她的房間，也是她離世之處。當中有一座褐色窄長的三角鋼琴，乍看有點像棺材。

有說佐治三世的精神錯亂是由遺傳的紫質病（Porphyria）所引起，今天的專家則認為是躁鬱症。在COVID-19的疫情期間，英國採取了封城或社交隔離等措施，很多人因此被迫獨自生活，與親人隔離，就如那時候的佐治三世。長期的孤獨加劇了民眾的精神健康危機，很多人出現了抑鬱和焦慮症狀。基佑宮在解封重開的時候，在二樓設置了有關精神健康的展覽，讓曾經患病的人或其家屬，透過一些盛載特別回憶的物件來講述他們的故事。這樓層並未完全修復，未經粉飾的牆壁以木板圍著，慘淡的氣氛烘托著展覽主題。

Photo Credit: Reuters / 達志影像